半夏小說

第57章 不眠夜 “我沒有想不開。”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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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不眠夜 “我沒有想不開。”……

“你怎麽開這種玩笑?”

方然拂開他的手, 皺起眉毛,腦袋垂下來,不知道是何情緒。

他剛才是真的着急了。

賀之衡趴在他肩頭頓了頓, 手臂從他身後繞過去, 食指與拇指各自扼住他下颌骨的一側,強硬地把方然的臉扳過來面向自己。

“生氣了?”

“我很怕, 之衡, 你居然拿自己的身體健康欺騙我?”

“我沒問你別的, 方然, 生不生氣?”賀之衡湊近他的臉再次開口問了一遍。

“生氣。”

這回方然相當乾脆地冒出來倆字, 瞧上去便氣性不小,想把賀之衡推開。

男人乘勢松了手,将他的身體轉過來, 面對面瞧見對方倔強拗勁的表情。

他俯身迫使方然與自己對視:

“所以你明白當時我知道你偷偷吃安眠藥的時候是什麽感受了麽?”

他這句話入耳, 一路鑽進血管, 在方然心髒上狠狠掐了一把, 毫不留情。

男生擡眼,眸中倒映着賀之衡平和的目光。

那種眼神方然不曾見過, 是憤恨, 是憐惜,是矛盾的熾熱。

方然好似被這樣直白而濃烈的情感灼燒到, 慌忙耷拉下眼皮不再去看他。

“你別開腦袋是什麽意思?”

“我知道了, 對不起, 之衡, 對不起……”方然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,不敢擡頭看老師:“但我沒有亂吃,我都是看說明書吃的, 我沒有想不開,我只想讓自己睡個好覺。”

“那我們想別的辦法,好不好?”

賀之衡哄他的語氣溫柔到可怕。

方然倒抽一口氣,小心翼翼地點起下巴打量他的神色。

“我為什麽要帶你出來?”

“散心……”

“嗯,不錯,心裏倒是很清楚。”

賀之衡裹了裹浴袍,貌似是覺得有點冷,暫停了話題。

他尋找了一圈,最終在茶幾上發現一臺小座鐘。

“你去洗澡吧。”男人這樣說道,轉身進了自己的卧室。

“嗯?”

對話戛然而止,方然總覺得停得很詭異,可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。

而賀之衡已經進屋,并把門反手合上。

空調是嶄新的,制熱效果可觀,就這麽一會兒,屋裏就變得暖烘烘。

晚上九點多,方然獨自呆在房間裏,翻來覆去睡不着覺。

他關了燈,總覺得屋子外面噼裏啪啦敲擊竹子的聲音是什麽怪物猛獸在磨爪,間接導致他無法入睡,不認為是咖啡的問題。

當然了,那杯玫瑰拿鐵也不一定無辜。

他再一次數羊入眠失敗,從床上爬了起來,摸着黑推門探出去,給自己倒了杯水喝。

怕吵到賀之衡,方然步伐輕輕的,連外頭的燈都沒開。

啪——

他剛喝到嘴裏,頭頂的燈驀然開啓,眼睛沒設防地被晃了一下。

男生趕緊閉上眼,放下杯子,喉嚨裏咳嗽出兩聲。

賀之衡慢慢靠近,兩臂交疊在胸前:

“大半夜不睡覺乾嘛呢?”

“我……你吓死我了。”

方然用冷掉的杯壁給自己的臉降溫。

“睡不着?正好,我也睡不着,到我房間來。”

他将那玻璃杯從他手裏奪過來,撂回桌子上,然後拽着他進屋。

“欸,之衡……等等。”

方然被他拽進屋,兩邊臉頰就又開始微微發紅。

他這屋裏也太熱了。

燥熱。

賀之衡坐在窗戶邊的搖椅上,窗簾被拉上,他坐上去一晃一搖,腿翹起來。

方然非禮勿視,扭開臉挨着床邊坐下。

“你大晚上胡思亂想什麽?不是說了來散心的?”

“我……是因為咖啡。”

他這時候倒把罪過推給了咖啡因。

“撒謊,”賀之衡看都不看一眼就戳穿:“你能騙得了我?”

哦,對,差點忘了——賀之衡可是未來的大律師、大法官。

方然喉結一滾,有些發虛,果然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火眼金睛。

賀之衡仰着頭,稍稍側過來些,懶洋洋地瞥他一眼:

“過了今晚,就把那些事情全部忘了,起碼這幾天,直到你生日,都真心實意地忘掉一切,盡情地玩。”

方然望向他,心髒軟趴趴的,沒由來就點了頭:

“嗯。”

“過來點。”賀之衡慢悠悠地蕩了兩下,伸出胳膊勾了勾指節。

床和躺椅之間本來空間就不大,方然根本讀不懂他這話的言外之意,就先彎下腰,前胸貼着大腿,挑眉瞧着他。

賀之衡的表情寫着不滿意。

方然呼出一口氣,膝蓋軟下來,盤腿坐在地毯上,臉貼着躺椅把手。

“你想說什麽?”

男生認真凝視住他的眼睛。

“離十二點還有很久,你估計也不會困,”賀之衡淡淡說道:“你對你家裏那位,還有你的父母,是什麽想法?”

這話題猛地一轉,方然眼皮不自覺顫動,不自然又困惑地揪起眉毛。

“你不是說好不提這些的嗎?”

他将下巴從把手上挪開,眼神胡亂瞟了一通。

“對,所以我剛才說的是——過了今晚。”

他還挺嚴謹。

但方然緊抿雙唇,絲毫沒有要開口的想法。

“你不想說,那我就先說。”

賀之衡啓唇,視線繞着天花板上吊頂的柔光轉圈。

他指尖在躺椅把手上,格外富有節奏感地輕輕敲打。

方然不知道他葫蘆裏買的什麽藥,側着臉,耳朵卻悄悄豎起來。

“那個德雷克,嘴裏一句實話都沒有,他是主動找到你父母之後,才得到了出國上學的機會,因為知識儲備不夠,到現在英語都沒說利索。”

“我看過他入學考的卷子,連初中水平都算不上,要不是你爸走了後門,他怎麽能混得進去?”

他的話邏輯上很難讓人理解,方然擡起腦袋,後背貼着床腿:

“為什麽?”

“我也在想為什麽,他父母的确破産了沒錯,但債務并不是由他們一家承擔,不至于到走投無路的那一步。”

賀之衡手指在下巴上蹭蹭——

“他有個游手好閑的賭鬼舅舅,四處躲債,據說,這人去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,這個德雷克也沒有少去過。”

“你直接喊他方佑安吧,之衡,這樣聽着好怪。”

方然兩個掌心皆抓着扶手,嘴角扯了扯。

賀之衡瞧了他一眼,點點下颌:

“不倫不類的名字,哪個念着都不順口,喜歡偷東西,就叫耗子算了。”

方然想笑笑不出來,繼續擡眼瞅着他。

“這耗子的爹媽從小對他溺愛至極,他自己也自甘堕落,混跡在燈紅酒綠裏,破産之後,他爸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倒了,這人知道自己不是兩人親生的孩子,拿着家裏的救命錢去揮霍,逼死了父母雙親,沒了資本潇灑,才決定找下家吸血。”

賀之衡彎曲胳膊,撐起自己微微擡起的頭,觀察方然臉上剎那間變換的擔憂神情。

“你該不會是想提醒你爸媽,在他們面前戳穿對方的真面目?”

“他品行低劣,我爸媽還被蒙在鼓裏,他們一直覺得虧欠了方佑安,還認為他是受破産的事情影響才高考落榜的……”

方然想要起身,卻被賀之衡壓住手腕。

“你覺得我能查出來的,你父母這個社會層面的人,怎麽會不知道?”

對啊,平白無故冒出一個兒子,他們怎麽可能不調查呢?

既然調查,又怎麽可能不知道他的劣跡斑斑?

“萬一他會僞裝呢,他……”

“他裝的前提,是親生兒子這四個字,是你的父母心甘情願相信他。”

這些話賀之衡說出來,方然又何嘗不清楚,只是這麽血淋淋地擺出來,更凸顯了殘酷。

“就算他們知道方佑安是那種人,也會憐惜,也會包庇,只是因為他是親生的。”方然自言自語地嘟囔着。

“血緣就是如此重要,不過,他們肯定也不會放過你,那邊父母都已經離世,親兒子爛泥扶不上牆,把你培養到這麽大,還沒等到你養老的那一天呢。”

很紮心,卻又是事實。

擱在之前,方然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認可這種話的。

可是正在那天,他親耳聽到了父母親的通話。

賀之衡垂下手,掌心覆在他後頸,将他的腦袋按在自己膝蓋上。

“這裏只有咱們兩個人,說定了,十二點一過,所有的記憶全部清楚,誰也不許再糾結。”

方然埋在他大腿上,悶哼一聲,似乎是在回應。

“你呢?你就沒什麽想跟我說的?我到明天也會清除記憶的。”

賀之衡養尊處優的手指埋進他發尾順了順。

方然不言語。

“裝睡?”

少爺冷不丁開嗓。

下一秒,方然的腦袋沒有任何預警就彈了起來,亂糟糟的發絲分布在發際線周圍,露出大半個光潔的額頭。

他眼睛半睜,瞧上去困倦且頹喪,幽幽張嘴:

“我想睡覺。”

賀之衡放他走了。

回到卧室的床上,方然腦子裏循環播放他說過的那幾大段話,還是睡不着。

他現在只明确,也無比明确了一點,那就是:

除了自己,誰都無法讓他全身心地依賴。

哪怕是自己的父母都不行,何談其他人呢?

沒有人真正的需要他,沒有人愛他,他總是多餘的,會被舍棄的哪一個。

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,他方然自己争取來、擁有的東西,才永遠不會消失。

他腦子裏搗鼓這些思緒,千絲萬縷的,還沒理順,就不知不覺地閉上眼睛睡着了。

第二天要去海邊,雨水很給面子,淩晨時分就停了,太陽照常升起,是大放晴。

但風依舊是涼的。

幸好兩個人都帶了防風的外套。

住處距海并不遠,可看日出畢竟是随緣的事情,兩個人都沒能起來床。

“之衡……”

萬事俱備,臨走之前方然卻把他叫住,神秘兮兮地拉到一旁。

賀之衡疑惑之時,便見他從背後拿出一瓶防曬霜。

“啧。”

“今天紫外線強度很高的,你不要拒絕,我幫你塗,低下來一點。”

他們兩個好像都不言而喻地做到忘記昨晚的談話,和一切不高興的事情。

方然現在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——

賀之衡的臉真好摸。

從眉骨到嘴角,再到脖頸處不太安分的喉結。

方然眼神不知道該往哪裏擱,語無倫次道:

“手、塗你自己手,自己塗,還有胳膊。”

他回避視線,扭開臉,輕咳一聲,拽了拽自己的外套領口,裝作很忙的樣子。

賀之衡挑眉,擡起胳膊聞到自己手腕上刺鼻的護膚品氣味,嘴角往下一撇。

早飯也是吃的當地特色,到達景點的時候,已然快到正午,人滿為患。

“天吶。”

方然擡頭眺望,只能瞧見一點模糊的水平面。

旺季出游是個錯誤的決定。

“清涼海雖然叫海,但只是一處湖泊,所以并不算大。”導游在一邊講解。

“原來不是海嗎?”方然轉頭看向她,又再次踮起腳尖去望,這次瞥見幾圈碧波:“但依然感覺很美,可是根本擠不進去呢。”

賀之衡一到這種嘈雜的地方,又沉默寡言地雙手插兜,貼着方然的胳膊,與周遭人相隔甚遠,避免有人不小心蹭到自己。

湖邊的鮮花園圃也是特色之一,不少人穿着漂亮的衣服打開拍照。

路邊有買玫瑰牦牛奶茶的,方然覺着稀奇,給一行幾人各買了一杯。

“我知道那邊兒有個地方人一般沒那麽多,可以近距離看湖,就是景點少,沒這麽熱鬧,你們想過去看看嗎?”

“好啊,之衡你想去嗎?”

方然巴不得趕緊離開人群,摩肩擦踵,擠在這裏都快窒息了。

賀之衡瞅了他一眼,點點頭。

“不過可還有一段距離呢,咱們是步行,騎單車還是電動自行車?那邊可以租的。”

“花姐,大概有多遠?”

“三四公裏吧,要繞過去的。”

“沒關系,我們兩個走路就可以,你跟李叔租個車吧。”

賀之衡也不會騎那些,方然只得這麽說。

最終金花導游在前面騎着小電驢帶路,李叔則龜速跟在隊伍末尾,中間空了十來米的距離供兩位少爺慢慢走。

導游說得沒錯,他們越走越偏,游人的痕跡也就越少,湖泊的完整景色漸漸展露。

方然舉起手機,邊走邊錄了一段視頻。

但他不知道該分享給誰。

思考許久,他選擇了沈意,和另一個紅色大花的頭像。

“這人是誰?”

賀之衡突然湊上來。

方然把手機拿給他看:“我奶奶。”

氣氛好像凝結了一瞬。

賀之衡嘴唇微啓,又閉上,好像有什麽話被按下。

“我明白你想問什麽……”

男生此刻臉上挂着與他如出一轍的深沉思慮,将手機揣回兜裏,盯着遠方與藍天相接的湖面:

“她應該還不知道,但也馬上會知道了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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